凝透 - 2008-6-17 19:45:00
影外话
那时荧幕刚刚落下，这句话在我心中回荡许久。那时荧幕刚刚落下，感觉是美好旅程的开始，心中充满期待。记得徐静蕾说：“最爱影院的灯慢慢变暗，电影缓缓开始的那一时刻，心慢慢沉下去，又在某个时刻升起来……”
那是1月，低温冷雨，冰临南方的时候。我们一群刚刚被考试狂轰乱炸的苦命学生，急不可奈地渴望放松。那时应该有一天难得的假期，可是我们，心甘情愿地毫不犹豫地，选择留在学校，而那场电影也始于我们的教室。
我们在一起观影的经历并不多，但都值得一生留念。窗帘已被全部拉上，灯也都被关了。明亮的教室顿时有了电影院的气氛，我记不清同学们当时的表情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，我们的心里早已开满温暖的花朵。感受到的仅剩彼此的呼吸，还有忽明忽暗的荧幕……
我理解的海上钢琴师
观影的过程是愉快的，久仰大名的片子并没让我们失望，这份期待亦渐渐酝酿成了内心的满足。第一次观影被它绚烂流畅的叙事情节和浪漫主义题材深深吸引，可是为什么，影片也让我产生许多疑问。总觉得在1900忧郁的眸子里还有更深刻的寓意，这些疑问一直带到影片结束，带进我的生活里。就在某一刻的灵光乍现，似乎一切的疑问都解答了。
影片是从一个落魄的小号手开始，MAX走投无路只能变卖自己的小号维持生计，却无意因为一段音乐追忆起往昔的峥嵘岁月。影片就在现实与回忆中交叉穿梭，紧紧牵动着观众的心。关于影片刚开始出现的那段唯美音乐，第一次听并没有MAX和乐器店老板描述的那样让人惊艳。直到镜头慢慢推进到1900创作此曲时，音乐的魅力才悄无声息的荡漾出，因为PLAYING LOVE的旋律已经和1900唯美伤感的爱情交织在一起，让人回味。
如果让我为导演挑一个角色，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MAX。一个重情重义，憨厚感性会讲故事的胖子，他最懂得怎样拿捏听众的心，在什么地方设置悬念，掉足人的胃口，更知道在什么时候推入高潮，荡气回肠，这也是导演托纳多雷最擅长的。所以听着MAX讲故事，仿佛看见荧幕后的托纳多雷叼着一根烟丝殆尽的香烟娓娓道来。
1900生于轮船，死于轮船。真正意义上的海上人生，在陆地上他是个从未存在的人，没有亲人、没有户籍、也没有国籍。这样一个人生命的意义就在于那88个黑白琴键上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会弹钢琴的，只知道这个小男孩在躲避搜捕后，就那么突然地坐在琴架前弹出了优美的旋律。影片唯一的暗示是1900真正的父亲就是一个出色的钢琴师，可见导演也颇信服天赋遗传这一说。
关于托纳多雷的浪漫在1900与MAX初识这一情节犹能体现，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片段。刚上轮船的MAX尚无法习惯摇晃的船体，肥胖的身体在狭小的客房里东倒西歪，连滚带爬满脸写着痛苦的他遇到了1900。此刻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，一个在陆地生活惯了的旱鸭子在海上几乎丧失了最起码的行走能力，他在甲板上跳着蹩脚的芭蕾，狼狈不堪。另一个举步镇定幽雅，在摇晃的甲板上走得游刃有余，这样的对比让观众啼笑皆非。最精彩的是两人在海上狂风暴雨之际松开了钢琴的固定栓，随着船体的摇晃，钢琴在大厅随意的游走，1900在琴键上奏出浪花般欢快的音乐，他们谈笑着尽情地享受在大海上的华尔兹。MAX也从一开始的惶遽到最后习惯了船体摇摆的节奏，音乐声，海浪声，欢笑声，给我们这些观众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愉悦。荧幕下是我们兴奋的尖叫声，恨不能也跳上1900的钢琴上也和着那旋律那涛声旋转，来一场华丽的华尔兹。
MAX曾经说过：“在这个船上，我经常听说一个人。在这艘船上出生，并且从没下过船。我觉得天方夜谈，二十几年从没下过船?!”他们相识那一年1900二十七岁，二十七年从未踏上陆地。他是Virginian号的钢琴演奏家，并且在这里创造了独树一帜的音乐。他从不循规蹈矩，没有乐谱没有章法。总在慢舞时，忽然奏出令人兴奋的快节奏，让舞池里的人顿时热血沸腾，扭动腰枝。当他弹奏他古怪的音乐的时候，小号手停止了，小提琴手停止了，大号低音都让步了。因为没人熟悉1900随性创造的音乐，天才总让人出乎意料。1900有自己独特的创作方式，MAX说他神游大地，从伦敦中心，英国中部，大火山山口，到在世间最大的教堂里，无所不在。他想象着那些地方，伦敦的雾海，飘然而至，像一层层纱帐，垂在街灯下，也像块利刃，把一切切成两截……他想象着，然后那些画面就从指间流出变成黑白键里滑动出的旋律。他的音乐也从Virginian号形形色色的乘客那里得来，他能为挟情夫私奔的老女人弹出诡异的音乐，为怀旧的男人弹出唯美的音乐，为看破红尘的妓女弹出戈般的舞曲，为三等舱来的小偷奏出诙谐的音乐。他虽然没有下过陆地，却通过Virginian号上的芸芸众生深谙世事，二十七年在船舷上阅尽繁芜，他早已淡然。
我想另一个令人难忘的片段无疑是1900与傲慢不可一世的Jelly斗琴，与来势汹汹的Jelly不同，1900毫无斗意。他不明白斗琴的意义何在，对一个淡泊名利的人来说，鲜花与掌声都不是他追求的。所以头两回合1900完全不在状态，至少不在斗琴的状态。他以一首平安夜让人们唏嘘不已，他的赞扬也是真诚的，Jelly的音乐让他感动得落泪，他毫不掩饰。不在乎旁人的感受，他弹了Jelly的音乐品尝那份感动。而Jelly却是一个欲望的集合体，在新奥尔良的红灯区发迹，在妓寨里弹琴卖艺，他的音乐是催情曲，荡漾在帷幔与床第之间，而他确实在这一领域独领风骚。也许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场斗琴的胜负，无论Jelly的手指如何像蝴蝶一样翩跹起舞，他音乐的性质就注定不能与1900媲美。第三回合，1900的模仿让Jelly尤为气愤，“我要让你屁股开花” Jelly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用他惯有的轻蔑眼神看了一眼1900，这一回合他要来个彻底的胜利。没有了琴键间轻柔的爱抚，Jelly要用技巧征服听众，The Finger Breaker扭段你的手指是Jelly的决战曲，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机械地滑动。曲终收拨当心划，最后一个琴音他潇洒地在琴上一划，起身目光中似乎闪着激动的泪花，他迎接着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掌声与欢呼声，面容悲壮。他以为他胜利了，谁知道这一曲也激起了1900的斗志，当音乐失去了感动，仅剩技巧的炫耀，1900也不甘心败于这样的对手。Flight of the Bumble Bee比The Finger Breaker更大难度的曲子，1900演绎了令人惊叹的单人四手联弹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，男士感觉不到掉落在身上的雪茄灼烧的疼痛感，女士忘记了掩饰自己掉落了假发的光秃头颅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1900疯狂舞动的手指。Jelly的酒杯从手中滑落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支离破碎。他的骄傲与荣誉也跟着那酒杯彻底摔碎了。当MAX给的烟，在灼热的琴弦上燃亮的时候，最大的欢呼与掌声属于1900。这一斗琴片段也成了其他电影不可企及的经典。
“为什么不下船呢？这个花花世界，在岸上你会称心如意，会大红大紫，会发大财，可以住豪宅，可以娶老婆。怎么可以一辈子，像个悠悠球在海上来来回回。世界近在咫尺，只在跳板的另一边，梯下无限前途等着你……”MAX一次次用这样的语言诱惑着1900下船，是啊，对于这样的一个天才，Virginian号再大也不过是条轮船，而他本可以有更大的舞台。可是1900听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心怀憧憬，相反他歪着脑袋，眉头紧缩。无论是1900的音乐被刻录下来的时候，还是最后一刻Virginian号要被炸掉的时候，1900对MAX的劝戒都不为所动。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答应了，这个改变来得那么突兀，让MAX惊讶不已，但他打心底为兄弟想通了高兴。1900三十二岁与船上每个朋友拥抱，穿着MAX的骆驼毛大衣，一步一步走下舷梯，他驻步在了半截舷梯上，久久地凝视眼前望不到边际鳞次栉比的纽约城，然后他取下了头上的帽子一个优美的弧线丢入了海中，他终究选择了大海而不是陆地，MAX的幻想变成了永恒的幻想，他转身又回到了Virginian号……
他的这次改变看似突然，实际上电影中也有暗示。镜头转向深夜里与1900相遇的流浪农夫，是他让1900寻找到了下船的理由——看海。农夫的经历与1900有些许相似，同样是拘泥在自己的小小天地中。农夫的改变源于海的声音，像是强而有力的呼吸，一声又一声告诉你生命的宽广无垠，呼唤你改造命运，重新开始。这些话在1900的内心引起激荡，他想在陆地上仰望大海，倾听它的呼吸。能燃起他在世俗的追求，让他勇敢活下去，像成千上万面对纽约城欢呼的普通人一样。或者1900的改变也源于他未曾开始的爱情，也许他想去寻找那位姑娘，因为MAX在畅想他与妻子的未来时，1900也有浅浅的微笑。
而天才还是选择了孤独，留在Virginian号上。为什么他不下船，这也是困惑我最久的问题。其实，影片最大的对比就是成千上万在Virginian号上追求自己梦想的过客与一辈子留在船上的1900。那也是一个壮观的场面，男人们摘下头上的帽子女人们举起自己的手都朝着一个方向挥舞，自由女神像梦想起程的地方。他们欢呼着那种喜悦是1900的音乐无法带来的。看到她仿佛所有人的梦想都已经实现，然后大家安静了，透过清晨稀薄的雾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美国纽约，金钱地位幸福生活都在这里可以实现。可是，1900早已听厌了那一声“America!”的喊叫，对于那群追寻梦想的人流他看他们犹如浮躁的潮水。“冬天忧虑夏天的迟来，夏天担心冬天的将至，所以你们不停到处走，追求一个遥不可及四季如夏的地方，我并不羡慕。”1900说。在最后一次与MAX见面，1900终于袒露了心扉，“陆地，太大了，他像一艘大船，一个女人，一条长长的航线，我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，也不愿意在一个找不到尽头的世界生活……这艘船只携客两千，钢琴只有88个键，随便什么琴都没差。它们不是无限的。你才是无限的……”当你看到蔓延无边的城市的时候，看见纵横捭阖的街道的时候，看见繁如星海的灯火的时候，你会不会迷茫。如何在千万个位置中找到属于你的那块位置，1900在城市中把握不住自己，只有在这里，在88个琴键上，在Virginian号上，他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。
可是我们呢，别无选择生活在城市中的你我，怎去寻找你的Virginian号你的那把琴。我忽而想到余秋雨的话，“借山水风物与历史精魂默默对话，寻找自己在辽阔的时间和空间的生命坐标，把自己抓住。”把自己抓住，在无限的空间里划出有限，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无限。虽然人生浩淼，但总有一种理想让你永不放弃，总有一种力量让你奋然前行，总有一种情感然让你刻骨铭心。在你心中勾勒出你的Virginian号，拨弄你的那把琴……